深夜，台中某棟高級住宅大樓頂樓的家教房還亮著燈。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，外頭傳來輕微的蟲鳴，彷彿也在替這夜晚增添幾分神秘的氣息。房間裡，空調的嗡嗡聲輕輕迴盪，兩個身影並肩坐在長桌旁。其中一位名叫小毅（化名）的高二學生，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攤在眼前的物理試卷，反覆閱讀題目，眉頭緊鎖，跟他平時在校園中的沉默形象頗為相符。
我則坐在他身旁，一面翻著他的歷次考試卷，一面觀察他作答的神情。就在我剛想開口提問時，他先動作僵硬地抬頭，目光有些空洞。“老師……”他小聲開口，像是卡在喉嚨裡的話，終於尋到一條出口。“為什麼我明明在教室都聽得懂，但考試時就是答不出來？”
我放下手邊的筆記，接過他遞來的考題，深呼吸後，笑著對他說：“因為你還沒找到一個真的屬於自己的方法。”
這位年僅十六、十七歲的孩子，正陷入物理成績的瓶頸。自從升上高二後，學校的物理課進度加快，難度陡然提升。再加上老師並沒有特別放慢腳步，內容一下子就灌輸了大量新的公式和概念，小毅的學習節奏被打亂，考試的分數也像直線下墜，一次比一次糟。直到第二次段考，他僅考了59分，幾乎快跌破及格的防線。
家長眼見孩子的分數不斷滑落，卻束手無策。他們能做的，只是逼著小毅更努力做題，卻忽略他其實已經在龐大的壓力下喘不過氣。當我被小毅家長找到，第一次來到他家輔導他時，看到的就是一個精神緊繃，雙眼無神的少年。
“聽說您能教他一些方法……”他的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邊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，似乎無法完全掩飾她的焦慮。作為一位物理家教，我自然清楚家長的期待，但也知道要讓一個孩子真正脫離學習困境，需要的不光只是一兩次的解題示範，而是一場能翻轉他心態與學習模式的“蛻變”。
於是，在我正式帶領小毅之前，我沒有急著丟給他各種高難度練習，而是先花時間跟他閒聊。“你知道為什麼開冷氣，房間會變涼嗎？”我語氣刻意很輕鬆，就像在跟朋友閒談。“冷氣……不就吹冷風？”他帶著疑惑回答。
接著，我講了關於能量轉移、冷媒以及空氣動力的簡易原理，深入淺出地解釋讓房間降溫的背後機制。他起初似懂非懂，但仍然好奇地問：“喔，所以是透過冷媒不斷壓縮、膨脹，帶走熱能……是這樣嗎？”我點點頭，欣慰地看到他眼神開始閃亮，因為他第一次察覺：原來課本上那些“熱力學”、“能量守恆”，並不是教室裡才有的呆板公式，而是真真實實用在生活中的一門學問。
隨後，我又舉了幾個家常小例子來刺激他的好奇心。例如：“為什麼騎腳踏車，上坡比較累，下坡卻不費力？”這看似常識，但實際上跟位能、動能轉換都有關聯。一步步帶領他，從概念到實踐，讓他知道物理絕對不是紙上談兵。
開始的幾天，我就是用這種方式一點一滴打開他的心房。這個原本沉默寡言、對課業失去熱情的孩子，慢慢地重新燃起對“學習物理”的好奇。彷彿他內心那扇緊閉的門，被新的啟示輕輕敲開了。
然而要真正讓成績起飛，光有興趣還不夠。
隨著每一次的家教課，我留意到他其實在計算方面並不算差，一些基礎概念如果講解清楚，他都能理解。但問題在於，考場時間有限，他常常花很多時間猶豫該用哪條公式，或者是演算過程中出現一點小錯，就導致最終答案落差甚遠。這就像是一場球賽，你知道該怎麼揮棒打球，但卻老是抓不到那個最精準的時機和訣竅。
“別怕解不出來，先把題目拆解成幾個小步驟。”我在一次指導時，特別拉長音調。“小毅，你可以先試著找出關鍵數據，再根據題型分門別類，決定要用哪一個物理定律，最後再去做演算。”
為了讓他更能掌握考試的節奏，我也設計了“計時解題”的練習。給他一組題目，先教他怎麼在一兩分鐘之內，用最快速度判斷題型、寫下關鍵公式，然後再放手讓他演算。每次練習結束後，我們會一起檢討時間分配是否合理，還要復盤演算中出現的瑕疵。
“這不是死命刷題目，而是要你認識自己的解題流程。”我告訴他。因為死讀書不見得能讓成績大幅提升，反而是懂得如何管理時間、精準抓到考試重點，才是真正考場致勝的關鍵。
雖然過程中並非一帆風順。
有時他會因為某些複雜的運動學題目解不出來，而氣得把筆甩到桌上，“我就是不會！”他眼裡閃過挫敗的神色。也有幾次，他因為模擬考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，就悶在房間裡一整天不肯出來。每回遇到這種狀況，我都選擇先讓他“冷靜”一下，才進一步跟他討論問題所在。就像任何一位體育教練，遇上意志消沉的選手，應該先給予安靜的空間，再拉著他們一起回顧失利的過程。
“失敗沒關係，只是代表下一次有更大的進步空間。”我常這樣鼓勵他。當然，他還是會懊惱，但至少願意再度走回來，翻開課本，重新研究那些一開始看起來像天書的公式。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心態轉折：從“我一定要馬上考好”變成“我先找出自己的盲點，並嘗試改進”。這樣的調整讓他逐漸擺脫對分數的恐懼，轉而更專注在自我成長過程。
時間流逝得很快，轉眼就來到高二下學期的期中考。那次考試，他雖然比之前好些，但分數也沒有立刻跳到非常亮眼，大約落在七十多分。對某些人來說，或許只是進步十幾分，但對他來說卻是重要的里程碑，因為他總算開始從「不及格」的陰霾走向「有望合格，甚至稍有餘力」的軌道。
我能看出他臉上有點失落，畢竟他對自己的要求其實並不低。但我拉著他到一旁，遞給他一份自己編寫的考題分析表：“你看，這些題型你已經掌握得不錯，只是在運動學最後一題、還有電學應用這部分，失分比較嚴重。我們把它整理出來，有針對性地再突破一下，下次你可能就能把這些分數撿回來。”
小毅默默接過那張分析表，看完之後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眼裡閃過一絲堅定——就像是登山客看見前方的山頂，知道雖然路還遠，但自己總算有了明確的方向。
從那之後，他的學習模式開始有了更明顯的改變。
不再是被動地聽課、被動地做題，而是會主動問我：“老師，像這種碰到兩個同時運動的物體，要怎麼快速找到它們相遇的時間點？”或者“如果題目改成‘斜面運動’，那該用什麼方法套公式更快？”他越問越多，我就跟他講解得越細，順便提醒他要懂得在筆記上做重點整理。我的原則是：不是無腦地塞給他題目，而是訓練他如何發現問題、如何拆解問題，最後再如何解決問題。只有這樣，他才能在沒有我的場合，也能做到獨立思考、判斷題型。
我也注意到，他的父母狀態開始變得比較放鬆。以前，他母親總是一副焦急模樣，“小毅你怎麼又讀不下去？期中考剩三天，你都不怕嗎？”現在，她反而會說：“小毅，你先讀書，我去買宵夜，等一下我們一起吃。”那種包容與信任，對小毅來說是莫大的鼓勵。慢慢的，他在家裡再也不用害怕被嘮叨，而能更專心在學習上。
我們課後的對話，也越來越輕鬆：
- “老師，你想喝什麼？我沖一杯咖啡給你？”
- “等下要不要走去大樓後門的便利商店買點宵夜？”
- “我想再做幾題試試看，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計時？”
這些看似瑣碎的互動，卻意味着他不再把我當作一個壓迫他的“成績監督員”，而是能陪伴他一起成長、甚至願意分享一些私人想法的人。我想，這樣的關係才是教與學能夠產生持續火花的關鍵。如果一昧地只要求分數，既枯燥又容易挫敗；但如果能在過程中體認到“學習”的樂趣，那麼成績自然會隨之成長。
而就這樣，日復一日，我跟小毅的默契越來越好，也看到他在學校上課時表現得越發主動，甚至還會找其他同學一起切磋題目。有時候，他還會帶著同學在實驗下課時間來找我，問一些他們在課堂上沒聽懂的進階問題。“老師，請問這個題目要不要考慮空氣阻力？”“老師，為什麼這個電路接法電壓一樣，電流卻不一樣？”諸如此類的小討論，常常從一個簡單的疑問延伸到更深入的物理觀念。他的同學也因為耳聞小毅的分數進步，願意一起探究物理，更讓小毅在班上多了幾個閃閃發亮的時刻。
終於，決戰的期末考逼近。
對大多數學生來說，期末考就像一場大型壓力測試：一整學期的努力，都要在這幾張試卷上見真章。尤其對物理這科，很多人心裡都忐忑不安，畢竟老師的進度快，加上題型花樣百出，沒有人敢說自己完全有把握。
我特別安排了幾次模擬考，讓他適應考試的節奏。我在旁充當監考與出題者，倒計時計得一絲不苟。看他在白紙黑字間快速地寫寫算算，我的腦海也同時被帶回他剛開始那段迷茫的時期。曾經的那個沉默、焦慮、對物理心生畏懼的孩子，現在竟能眉頭微皺、雙眼專注地攻克一道道難題。那種變化，不僅僅是數字的進步，更多的是一股從內而外散發的自信。
當然，我也提醒他：“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，也別急著預設一定會拿高分。平常怎麼練，就怎麼考。做熟悉的題型時，不要太輕敵；遇到陌生的題型，也別馬上慌，先用基礎邏輯去推，寫到哪裡算哪裡。”這些話看似老生常談，但卻能穩定他的心。考試最怕的不是難題，而是亂了自己的節奏。
幾天後，成績揭曉，96分！
當他拿著那張考卷給我時，我看見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，但臉上掛著壓抑不住的笑容。他把考卷攤開給我看，上頭一排醒目的分數，幾乎就是他努力半年的最佳證明。那一刻，他只是淺淺地笑，不像想像中會抱頭尖叫，或激動地跳起來，反而很平靜卻又充滿喜悅地將試卷捲起，自己收好。
“好啦，這只是個開始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真正要持續進步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但這次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這場翻轉的歷程，就像攀登高峰：從59分到96分，可能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分數的變化，但對小毅而言，卻是從“看不到未來”的陰霾中，闖出了一條嶄新的道路。這種成就感，不只是對物理本身的勝利，更是一場關於相信自己、發現潛能的蛻變。
然而故事還沒結束。
他在之後的日子裡，對我說：“老師，可以再教我更多跟生活結合的東西嗎？我覺得越來越有趣了。”這讓我突然意識到，這個曾經沒有方向的孩子，如今已經踏上了另一個全新階段——他不再只是想“考好成績”，而是對知識本身產生了渴望。當一個學生踏上這條路，那麼成績之上，還有更多的天地在等著他去探索。
期末考的96分雖然已成為過去幾個月裡最閃耀的成績，但我始終相信，對小毅（化名）來說，這僅僅是旅程的開端。接下來的暑假，他仍然會斷斷續續地跟我上家教課，甚至主動要求“進階版”的訓練。我倒沒想到，他能如此急切地想更深入了解物理，於是我把幾本自己私藏的「大學程度」物理讀物搬到他面前，原以為他一看就會打退堂鼓，結果他竟然翻得津津有味。
那陣子，我們的家教地點偶爾還會從他家客廳，換到學校實驗室或附近的咖啡廳。有時候，我會示範用簡易器材來測量小球滾動所需的時間，再把結果跟理論值做比對。小毅站在一旁，看著小球沿著斜坡慢慢往下滑，最後輕輕撞進一個裝水的杯子裡，每次都精準地落入杯底。他驚呼道：“老師，這也太神奇了吧！怎麼可以算得這麼剛好？”
我忍不住笑了笑：“沒什麼神奇，都是經過公式演算加上實際誤差修正。真正的關鍵在於，你願不願意一步一步去理解、去嘗試。”
他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頭，神情就像個小孩收到新奇玩具般帶著光彩。
在這個過程當中，我也注意到幾個很微妙的改變：
第一，他面對新的挑戰時，不再自我設限。例如，他以前遇到稍微超出課綱範圍的題目，就會擺出一副“我不會啊，算了”的態度；現在則是積極詢問：“老師，雖然課本沒教到，但可不可以先看看這些題型怎麼處理？”
第二，他對同儕的互動也活潑了許多。據他母親說，以前小毅常常中午都躲在教室裡不跟人往來，現在下課就會跟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研究題目，甚至放學後也結伴去操場測試拋物線、彈性碰撞之類的實驗。這些行為在一般高中生看來可能有點“宅”，可對他來說，卻是前所未有的敞開心胸。
隨著暑假過去，新學期的腳步悄悄來臨。
高三的課程壓力更重，尤其是升學班的學生得應付各種模擬考、段考、還要開始準備學測、指考或推甄。有些同學紛紛報名補習班，把課後時間排得滿滿的。小毅倒是沒有馬上跟風，而是選擇繼續跟我維持一對一家教的模式。“我覺得補習班一次那麼多人，老師也沒辦法顧到每個人。我寧願跟你慢慢磨，以前那樣的感覺，我比較喜歡。”他靦腆地解釋。
我理解他的想法，也贊同他的學習風格。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大班制的快速衝刺，小毅的優勢在於他的思維細膩，只要有人能一步一步帶領他，他便能穩定而深刻地進步。於是，我們維持每週三次的課程，一次大約兩小時，內容除了複習學校的進度，也開始針對，開始衝刺高三的各種測驗。
視他課業需求，有時我們會聚焦在學校試卷或大考題型的分析，有時則花點時間討論新的物理議題。即便日漸逼近升學考試，他卻沒有再陷入恐慌，反而更能泰然自若地面對每一次測驗。
我問他：“為什麼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？”
他笑著回答：“嗯……我覺得我已經知道怎麼學了。成績當然很重要，但我更在意的是，從每次學習裡我能不能再發現新的東西。”
這句話聽起來雖然樸素，卻讓我深感欣慰。因為當一個學生把“考試成績”擺在追求知識之後，他就有可能在更高的層次上發揮潛能，也不會因分數的漲跌而輕易失落。這或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“自主學習”。
不久後，迎接他的就是最後關頭——大考。
這時的他，心境已經與當初大不相同。他雖然依舊會緊張，但更多的是蓄勢待發的勇氣。他明白，考試只是檢驗階段性成果的一個方式，無論結果如何，他都有能力在更廣闊的領域裡持續發展。
考試當天，他坐在考場裡，翻開物理考卷。題目果然各式各樣，有難有易。但他依舊按照平常練就的習慣——先快速閱讀，判別題型，再進行有系統的解題。整個過程中，他幾乎沒有看鐘表的時間，因為所有演算都在他的節奏裡進行。我知道，那一刻，他應該考得還不錯。
大約一個月後，成績出爐。
他物理科再次拿到接近滿分的好成績，甚至其他科目也都表現不俗，讓他順利跨越了升學的門檻。那天傍晚，他約我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餐廳聚一聚。這家餐廳的牆上貼了好多學生考上理想學校的照片和謝卡，而我已經彷彿能想像，過陣子或許也會看到小毅的身影，被掛在這面牆上，成為一則“逆轉勝”的傳奇。
他先敬我一杯果汁，臉上有些不好意思，又有些感慨。“老師，我真的從沒想過，我會對物理這麼感興趣，更沒想過能走到今天這一步。如果當初沒遇到你，說不定我就一直是那個對著59分發呆的小毅吧……”
我笑了笑，把果汁杯舉起來跟他輕碰了一下。“你太客氣了，你能走到現在，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。就算沒有我，你或許也會在別的契機中發現自己對物理的熱情。”
“不會的，”他緩緩搖頭，“如果沒有人教我怎麼看待物理，我大概一輩子都只會背公式、背題目，然後對成績患得患失。我覺得，物理真正教會我的，是如何理解這個世界，還有如何理解自己。”
我看著他，微笑不語。回想我們相處的這段日子，從一開始家長極度擔憂地請我幫忙，到如今他領悟到“如何理解世界”，其實何嘗不是我的教育理念中最珍貴的部分？分數有時候只是短暫的光環，但那種對知識的渴望與信念，卻能帶他走得更遠。
故事聽到這裡，大概就該告一段落了。
然而，小毅的未來人生，才正要開始。他選擇了一所理工領域強校，就讀跟物理相關的科系，打算以後朝工程或研究的方向發展。我相信，未來的路上還會有更多挑戰，也會有更多夜晚需要他在燈火通明的實驗室裡埋頭苦幹，但我並不擔心，因為這個已經學會“用物理解釋世界”的孩子，勢必能擁有攀越更多高峰的能耐。
從59分到96分，看似只有幾十分的差距，卻蘊藏了整整一段關於信任、啟發與努力的故事。更重要的是，那些分數背後，代表著一顆對學習重新燃起熱情的心靈，也代表一個從絕望谷底成功翻轉的成長歷程。
想著想著，我知道，在某處的房間裡，也許又有一位少年正翻閱著那些看起來晦澀的筆記，嘗試解開一道道困難的題目。我希望，他能如同小毅一般，最終發現知識並不可怕，反而能帶來熱情與成長的契機。那，也許就是我持續當家教、持續教書的最大動力——期待每個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，都能在某個時刻，迎接一束屬於自己的耀眼光芒。
學生問題 (1)